佛前灯,窗前月
邻村有个居士,修行很精进。
他听人说,修行要断我执,要放下一切。他想,最大的牵挂就是父母。于是拜别双亲,上山住庙,一去三年。母亲来送衣物,他闭门不见;父亲病重托人带信,他原封退回。
“我在断我执,”他说,“不能为亲情所累。”
那年冬天雪大,他下山办事,路过自家村口。远远看见一个老妇人蹲在井边洗衣,手冻得通红,后背弓得像一张要折断的弓。
走近了才看清,是他母亲。
她老了很多,头发全白了。三年前他离家时,她还能扛一袋米,如今洗件衣裳都在发抖。她就着冷水搓洗,搓两下,直起腰捶一捶,再低头接着洗。
他站在雪里,脚像生了根。
母亲抬头,看见了他。那一瞬间,她的眼睛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嘴唇动了动,没喊出声,只低下头,继续搓那件衣裳——那是他留在家里的旧棉袄。
他想起小时候发烧,母亲背着他走二十里夜路去找医生;想起他出家前最后一顿晚饭,母亲把自己碗里的肉全夹给他,说自己不喜欢吃;想起临别那天,她送他到村口,站在那棵老槐树下,一直站成一个黑点。
他以为自己早已断了,此刻才发现,那些所谓的“断”,不过是把伤口藏起来,假装不疼。
当晚他回到庙里,跪在师父面前,把经过说了。
师父听完,问:“你上山三年,读了不少经。经上说要度众生,我问你,母亲是不是众生?”
他说是。
“经上说要报四恩,父母恩是不是其中之一?”
他说是。
“经上说要发菩提心,对一切众生如母有情。你连眼前这个白发苍苍、蹲在冷水里洗衣的生母,都不肯认,你认的是哪个母?”
他伏在地上,泪流满面。
师父把他扶起来,说了一段话,他记了一辈子:
“断我执,断的是那个执着于‘我’的念头,不是断父母。恰恰因为太执着‘我’,才怕被亲情绑住,才要跟父母划清界限——这还是‘我’在作祟,换了个更隐蔽的样子罢了。”
“真正的放下,不是把父母推开,是把那个处处先想着‘我’的心,换成先想着父母、先想着众生的心。你母亲洗衣冷,你去帮她烧壶热水,这就是断我执;你父亲病重,你去床前服侍,这就是断我执;你把自己的修行放低,把他们的冷暖放在心里——这才是把‘我’放下了。”
雪还在下。
第二天,他背着包袱回了村。远远的,又看见那棵老槐树。树下,母亲正踮着脚往村口望。
他不知道她是不是每天都在这里望,只知道他走的时候,她的腰还没这么弯。
他跑起来。
跑到跟前,扑通跪下,喊了一声:
“娘,我回来了。”
后来有人问他,修行修到了什么。
他说:佛前点灯是修行,窗前陪娘说话也是修行。灯要亮,心要热,两头都别落。
正所谓:佛法在世间,不离世间觉!
文/一介学人